陳鼓應:莊子“齊物論”與中國文化精神之重建

  2018年,我在接受澳門科技大學趙海霞女士訪問時,談了自己的學術生涯以及對中西文化、對老莊思想的基本認識。我的學術研究是從西方哲學起步的,從尼采到老莊,進而建構起自己的學術體系。我對西方形上學的理論建構及其主體思想有著很大的距離感,對老莊思想卻情有獨鐘,從1967年開始注解《老子》《莊子》至今,我研究老莊已有五十余年。近幾年來,我常常在思考莊子“齊物論”,這里談一下自己的幾點體會。

  《莊子·齊物論》可謂是中國文學、中國文化中第一等的奇文,歷來學者都予以高度評價,如林云銘《莊子因》中評價說“文之意中出意,言外立言,層層相生,段段回顧,倏而羊腸鳥道,倏而疊嶂重巒”,這當然是從文字上著眼的,我們這里重點討論《齊物論》的思想。所謂齊物論,一般有兩種解釋,即平齊“物論”與“齊物”之論,前者說明百家“物論”之多元平等,后者申論萬物之平齊。由此,莊子在是非的標準、多樣的生態、開放的心靈等方面的闡釋,都值得我們重視。

一、是非的標準

  人在人群之中生產生活,行事各不相同。由于地理環境、生產方式、風俗習慣、宗教信仰等不同,人們有了基本的價值判斷,有了各種各樣的對與錯、是與非、好與壞的“標準”。莊子無疑是批判這些“標準”的,他稱之為“成心”。在莊子看來,每個人都“師其成心”,于是對錯、是非、好壞的“標準”千差萬別,“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”,“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”,導致人們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,陷入無休止的競爭、抗爭、斗爭之中。

  為解決“彼”與“此”、“可”與“不可”的差別對立與紛爭,莊子提出了“道樞”與“兩行”的方法。樞,即門上的轉軸,有戶樞不蠹的說法;“道樞”則是以樞喻道,以其“環中”因應變化,圓轉無窮。這樣,道通為一,則無“是”無“非”,無“可”無“不可”。至于人世間、人群之中的“是”與“非”,莊子則提出“兩行”之法處理之。在“狙公賦芧”的寓言中,所謂“朝三而暮四”與“朝四而暮三”,竟然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(效果),可見“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”,世人常被“蓬之心”所迷惑。只有秉之“天均”,是非“兩行”,聽任自然,才能夠跳出是非之地。

  可以說,以“道樞”“天鈞”為總原則,靈活運用“兩行”之法,是莊子人生的大智慧。當下,由于受西方文化的影響,人們重個體,往往以個人為中心,張揚自我,多有獨斷、專斷的成分,莊子的智慧可以給我們一些警示。

二、多樣的生態

  無疑地,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多元化的世界中,多元的文化必然會有多樣的生態。在此方面,中國包容性文化中有著諸多的天然基因,如《論語·學而》中所謂“禮之用,和為貴”即是一種高度概括——以和為貴、美美與共是中國文化的基本特征;而在道家思想中,更是孕育了多元、平等的思想。

  概括地說,道是道家最高的范疇,在具有創生性、過程性、整全性、境界性等基本特征的同時,還具有不可言說性,這就為道的獨特體驗留下了巨大的空間。所以,《莊子·則陽》篇有“萬物殊理”的說法,世間萬物、各色人等都有自己的“道”,而“道”并沒有尊卑、貴賤之分。

  在《齊物論》嚙缺問王倪的寓言中,莊子接連提出了幾個問題:從居住角度來說,人在潮濕環境中不能生存,但泥鰍卻自由自在;人在高處即膽戰心驚,但猿猴卻絲毫不畏懼,三者中誰的生活環境是“正處”呢?從飲食角度來說,人吃家畜,麋鹿吃草,蜈蚣吃蛇,貓頭鷹吃鼠,四者中誰的口味是“正味”呢?從審美角度來說,人所公認的美女如毛嬙和西施,魚見之游到水深處,鳥見之高飛走,麋鹿見之奔馳遠去,四者中誰選擇的標準是“正色”呢?

  顯然,一方面“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”(《莊子·寓言》),而另一方面物固有所不然,物固有所不可,想要確定“正處”“正味”“正色”是一件困難的事情,每一個物種、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、生活方式,這大概也是莊子強調“道樞”與“兩行”的原因之所在。由人生活方式、生存方式的多樣性推而廣之,世界上每個族群的文化亦具有生態多樣性的特點,這是客觀存在的基本事實,是不容抹殺的。由此,世界各個族群之間也應該和平共處,妄圖以一種文化代替或抹殺另一種文化是違背人文精神的。

三、開放的心靈

  《齊物論》篇中,有三個段落以“以明”作結,分別是“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”“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。故曰莫若以明”“為是不用而寓諸庸,此之謂以明”,需要我們特別關注。

  所謂“以明”,就是要去除個人主觀成見(“成心”)、摒棄私意、透過虛靜的工夫使心靈達到空明之境——以虛靜之心無所偏執地觀照外在的實況。這是擺脫是與非、有用與無用之糾結的關鍵所在,是莊子學說體系中的重要原則。

  《齊物論》從“吾喪我”寫起,接著寫地籟、人籟、天籟,寫到“眾竅為虛”;在我看來,這是心靈修養的工夫,是心境虛明的寫照。而虛明的心境,則具有包容性與開放性,唯其開放,所以包容,“十日并出,萬物皆照”。

  若以現代理念予以觀照,莊子“逍遙游”宣揚萬物(人)之自由,“齊物論”宣揚萬物(人)之平等,二者放在一起看,莊子的慧見常常觸動我的內心,他從個人存在主體的體認和感受去探掘生命的內涵和意義,在充斥著物欲的世界上,尋求生命活動的主體性——“物物而不物于物”。對欣欣然沉湎于物欲享受的現代人來說,實在是一種警醒。

  我們知道,莊子的自由平等,主要是精神上的,是心靈的自由平等,大體上可包括三個層面:一要依人的自然之性行事,二要尊重個體的殊異性,三要從規范主義的束縛中解放出來。而這三方面,都需要以開放的心靈作為支撐,以虛明澄澈的心靈(“以明”)予以觀照,有著深刻的人文底蘊。其實,一個人對其他人的態度,一種文化對他種文化的態度,也都應有開放、包容的精神?!短斓亍菲皭廴死镏^仁”的精神,包含著一種至慈的人文情懷,而這往往是現代人所欠缺的。

  近些年來,我一直主張重建道家人文精神,莊子的思想自然是我考慮的重點內容。相比較而言,老子學說強調無為無不為,其側重點在于無為之“用”,也就是說,老子鼓吹圣人之治,試圖為侯王之治提供借鑒;而莊子思想更側重于心靈境界方面。

  十年前,我曾研究過《莊子》內篇的心學,強調其開放的心靈與審美的心境兩個方面的特征;《莊子》外、雜篇亦然。莊子以道張揚其心,使心與道契合,從而構建對理想世界的向往。莊子思想典型地體現了道家人文精神;而《逍遙游》《齊物論》兩篇則是三十三篇的代表,是莊子思想體系的綱領。上文中談到《齊物論》篇有關是非的標準、多樣的生態、開放的心靈等方面的內容,即是當下重建道家人文精神的重要基石。

  從我個人情況來說,我出生于大陸、求學于臺灣,從臺大校園到北大校園,走遍兩岸三地、造訪歐美各國的五十年間,所到之處,我特別留意各國的校園與博物館,深刻體驗到不同地域的文化各有千秋,也才更加感覺到包容性文化、多元文化的可貴。道家文化、莊子思想是中國文化的“壓艙石”,重建道家人文精神在當下有著重要的學術價值與思想意義,望后學多思考之、申明之,這是中國文化生命力的根基。

  (作者:陳鼓應,系北京大學人文講席教授)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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